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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记忆:文革的叛逆者,探求真知的沙龙聚会
1968年春,我从青海探亲回来,“飞鸣镝”的沙龙重又开始了聚会。残酷的政治斗争,旷日持久的文化革命并不能泯灭热血青年们求知的欲望和探求真理的良知。从历史到现实,从唐诗宋词到古代文明,在“以史为镜”的同时,我们也感受到了祖国历史文化的灿烂丰富。所谓的文化革命要割断历史,摧残珍品无数的古代文明,而它的建树,仅仅是八个京剧革命样板戏。我们愈加感到它的狂妄与荒谬,并为民族文化的沦丧有发自内心的深重的悲哀。
十四——十六世纪,欧洲开始了伟大的文艺复兴运动。它是在人文主义思想的指导下,对宗教禁锢,对暗无天日的教会统治的彻底的反叛。在人性解放、个性自由的旗帜下,它从思想上、文化上,对旧的社会制度进行了彻底的批判。为欧洲资本主义的诞生,未来的资产阶级革命架设了通向坦途的桥梁。但丁的《神曲》以划时代的巨著迎来了文艺复兴的曙光。哥白尼的天体运行学说,麦哲伦的环球航行,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否定了“天圆地方”说,“地球中心”说,“上帝造物”说,开启了人类认知科学的新时代。那是一个巨人辈出的时代。工程师、医生、画家、诗人的达芬奇,天才的雕塑家米开朗基罗,非凡的肖像画家拉斐尔,欧洲最伟大的戏剧家莎士比亚,作家薄伽丘、塞万提斯,无不以他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鸿篇巨制,在欧洲,在世界文化史上写下了最光辉的一页。 那真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时代。而我们的文化革命,既没有划时代的科学新发现,及伟大学说的创立,又没有群星璀璨的文艺天空;相反,到是无数学者蒙难,人才遭贬;文化的辉煌成就在哪里?欺世盗名而已!
恩格斯在说到文艺复兴运动的由来时是这样论述的:“在拜占庭覆灭时被拯救出来的手抄本中,在从罗马废墟中发掘出来的古代雕像上,惊讶的西欧忽然看见了一个新世界——希腊古代。中世纪的怪影在这个古代的光辉形象面前消逝不见了;在意大利到来了一个空前未有的艺术繁荣。它好象是古典、古代文化的反照”。并由是获得“文艺复兴”之名。但“‘文艺复兴’不是古代文化的简单复制,而是标志了资产阶级文化的萌芽,反映了新兴资产阶级的要求”。
在这一时期,觉醒了的欧洲知识阶层在人文主义的旗帜下,开始鼓吹人性自由、个性解放,并在思想文化战线上掀起了一场名为恢复与发扬欧洲的古代文明,实际要开创一个新的思想解放的时代的文化革命运动。从而开启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
六十年代中期的中国,在经历了彻底的社会主义革命和改造之后,政权空前巩固,社会日趋稳定。但百废待兴,经济有待复苏之后的腾飞;没有必要制造一场思想文化上的空前的混乱来干扰经济建设的大方向,迟滞生产力进步的步伐。这场打着反修防修,反对封建复古,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幌子的文化大革命,其真实目的只是为了打倒共产党内持不同政见者的群体,达到舆论权利的空前归一。引古证今,溯本正源,觉醒者在历史与现实的范例前真正体会到:“在中国,强权就是真理”这句话的分量。在经历了长达三年的文化革命之后,从身临其境到悟透真髓,我们终于明白了:在这举国上下都癫狂的时代,我们终将被历史认作群丑而贻笑后人;并使这段历史为史家所耻以为书。
“总为浮云遮望眼,长安不见使人愁”。李白的浩叹响彻在我们耳际。那是群小挡道,奸佞执政,无由可达天聪的志士的悲哀;那是前路茫茫,惆怅寸结的诗人的郁郁情怀。抚今追昔,古今一理,不由我辈不唏嘘感叹!
“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韶华易逝,青春不再。渺小的我们,命运受制于人,对此只能无可奈何!历史总是奇异地重复着过去的轨迹,就好象相识的燕子去又归来。苏联红色教授著述的《权力学》、《斯大林的政治偶像》所揭示的苏共在斯大林时代发生的一切,如今又在中国社会极其相似地重演。苏联的昨天就是中国的今天。而古人却未卜先知地用诗歌的哲理,高度概括了在特定政治历史环境下,那风云诡谲、奇异反复的人类活动。可见真理本身就有它普遍的指导意义。
“你们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无不含有深刻丰富的人生哲理,深沉的世事沧桑的悲概,谁能说这不是人类智慧的结晶,理性的升华?如果人类世代睿智思考的结果都是毒草,那么人类还不如回到混沌未开的蒙昧时代,要什么文明和进步”?
在反复的讨论中,新近好上了唐诗宋词的蒋国儒发表了惊世骇俗的言论。
“数千年中华文明,谁能说没有灿烂辉煌可言?从‘与日月同辉的《离骚》、《九歌》,’‘无韵之《离骚》。史家之绝唱’的《史记》到唐诗、宋词、元曲,处处显露着古人忧国忧民的情怀和绝世的才华。字字珠玑,句句瑰宝。潜心其中,你会感受到中华文化的精萃泽如母亲的乳汁,滋补了一代一代民族精英,陶冶了人们的情操,于精神灵魂上造福万代子孙。继承古代文化的优秀遗产,加以发扬光大,学古而不泥古,这也正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一贯对待文化遗产的态度嘛”!
老成持重的校长田效文的言论虽然公允,却也不合时宜。
“他妈的,不学不看你不知道,读了《唐诗三百首》,才知道古人二十个字,胜过今人千言万语!一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包含了多少人生哲理!李后主‘问君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又得多少文字才能道尽其意境情韵?谁说这是‘四旧’,简直是糟蹋人类文明!
语言极近泥土本色的康占林也浩叹了。
“专制政权为巩固统治,愚弄百姓,专好搞文字狱。从秦始皇焚书坑儒,白居易因《银瓶》、《新井》诗获罪权贵,被贬江州,苏东坡因‘乌台诗案’身陷囹圄,到有清一代,仅康熙五十年(1711年),一个‘南山诗案’就株连数百人,致桐城派文人戴名世、方孝标殒命。雍正朝吕留良案,累及两万余人。可见文化专制的可怕。中国古代文明于荆杞丛中危难重重,遍体鳞伤地发展到今天,已属不易。又经此浩劫,也太多灾多难了”!
四年了,目睹无数山水名胜,文物古迹化为灰烬尘埃,无数典籍巨著被弃之如粪土,我有太多、太深沉、博大的感慨。为这个古老而文明的民族。
“哼,中央高层不是有人说秦始皇坑儒只坑了四百八十个儒,我们共产党仅仅反右斗争,就坑了他几十万儒。言下之意,秦始皇文化专制于今天,也算是小巫见大巫了嘛”!
一贯口无遮拦的张轩亭发言了。他说的是高层人物前不久接见外宾时说的话。
“焚书坑儒就能阻挡文明进步吗?秦以十五年而亡天下,并不能阻挡‘四书’、‘五经’的编辑出版。‘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或者说‘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邱’。强权总能抹杀真理,扭曲人性,却永远掩盖不住人类文明结晶的光华。因为它是劳动人民智慧的沉淀,也是‘圣贤发奋之作’。权力可以从形式上毁灭文明的形体、实在;但无法从民族传统、文化习俗、审美趣味诸方面消除几千年文明史潜移默化的影响。权力只存在于一时,不可能存在于一世;也就永远不可能割断今天的中国与昨天的中国、子孙辈与自己祖先的精神联系。比如与参军戏、诸宫调、元杂剧、明清传奇一脉相承的戏曲,擅长表演历史人物,历史故事,经几千年提炼、锻造,早已成为本民族炉火纯青的艺术精华。轻轻一句毒草,就能悉数将它们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吗?不能!越是传统的、民族的东西,越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十年之后,传统戏剧又会走上舞台,重放光华。这不会以权贵的意志为转移”!
康占林义愤填膺,充满信心地说。
没有人怀疑他的论断。对于这样敏感的话题,田效文不宜于表态,他只能模棱两可地说:“这个,这个嘛,时间会说明一切,历史也会做出正确的结论,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嘛”!
不需要等待时间的检验,历史的结论。当我们游览于浩瀚的人类文化的典籍中,贪婪地吸吮其精华时,我们早为她的灿烂夺目,蕴籍深厚所陶醉、惊服。赞叹之余,“飞鸣镝”更不遗余力地搜求起在现实环境中能搜求到的一切书籍,来充实我们饥渴的胸怀,以弥补虚妄无聊的革命所损失的宝贵时光。以求得心灵的安慰了。
这个沙龙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社会现象。差不多同时,从北京,上海,到思想比较活跃,文化层次高的地区,都先后出现了这样探索文革这种反常现象的读书会和沙龙。他们的成员恰恰就是文革初期热诚地捍卫领袖的革命路线,誓死捍卫红色政权的青年学子。不过中国人毕竟不都是阿斗,不睁开眼睛看自己的处境,看外部的世界,一味就只知道夜郎自大的群盲。他们中的前行者,探索者,总要不断思考祖国民族和自己的命运。发现现实存在的问题,以图匡正时弊,纠正荒谬,并以此振臂疾呼以唤醒民众,共同觅求国家的未来,而不是被愚弄和操纵。
她得到了报偿:一个是,年底,他被极端革命派们封为“裴多菲俱乐部”,专好指陈朝政,与中央文革唱反调,谋图不轨而遭遇清算;一个是九年以后,恢复高考,他的所有成员系数考上大学,并且垄断了当地高考文理科的第一名,开始了自己新的人生。至于那些自封的绝对正确的革命派们,一部分成为真正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其余的没有知识能力,不能抓住历史给自己的机遇,只能凭投机和运气谋生了……

